

那张纸条,是1978年7月15号凌晨,我在我家窑洞的炕桌上发现的,压在我那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旧搪瓷缸下面。纸条是从我的赤脚医生手册上撕下来的,字迹有点潦草,上面就一句话:“苏禾,等我三年。三年后,我肯定回来接你。沈旭。”就这十四个字,外加一个日期。我捏着那张纸,在炕沿上坐到了天亮,听着院里的公鸡打鸣,一声,两声,三声。我没哭,也没闹,就是把那张纸,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塞进了我贴身衬衫靠近心口那个缝死的小口袋里。外面传来我娘催我吃早饭的吆喝,还有邻居娃娃的哭闹声,世界吵得很,可我脑子里就嗡嗡响着那四个字——“等我三年”。你说,一个男人在回城前夜,留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,他是真有把握,还是……只是怕当面说不清,留个念想,或者说,留个“后路”?
我叫苏禾,陕北榆林这边,黄河边一个小村子长大的。我爹是村里的赤脚医生,我打小就跟在他屁股后头认草药,学扎针。1975年,沈旭他们那批知青来了我们村。他是从北京来的,长得白白净净,戴副眼镜,说话温和,跟村里那些扯着嗓门吆喝的后生不一样。他来的第二天就闹了肚子,被人搀到卫生所。我爹给他扎了针灸,开了点黄连素。我负责递热水,观察他脸色。他疼得额头冒汗,还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,说:“麻烦你了,同志。”
后来他常来卫生所,有时是帮知青点的人拿药,有时是自己有点小伤小病。熟了之后,他知道我也喜欢看书,就偷偷借书给我看。不是那种红皮的,是他藏在箱子底下的,纸张泛黄的小说,青春之歌啊,林海雪原啊。我们就在卫生所后院那棵老枣树下,他讲书里的故事,讲北京的天安门、故宫,讲我没见过的电车和楼房。我给他讲我们这里的信天游,讲哪种草药治咳嗽最灵。空气里是晒干的柴胡和甘草的味道,混着他带来的、淡淡的肥皂香气。那年我十九,他二十一。你觉得,在那个男女界限分明的年代,一个本地姑娘和一个知青,借着看病的由头,在充满药味的卫生所后院聊天,是单纯的文化交流,还是已经有点别的苗头了?
纸包不住火。村里就那么大,闲话传得比风快。先是有人看见我和沈旭在沟峁上说话,后来有人说看见他帮我挑水。风言风语很快就刮到了我娘耳朵里。我娘,典型的陕北婆姨,性子烈,嗓门大,一辈子就信“门当户对”、“本分过日子”。那天晚上,我爹出诊去了,我娘把纺车摇得嗡嗡响,冷不丁开口,声音像刀子:“禾女子,你最近,跟那个北京来的学生娃,走得是不是太近了些?”
我心里一跳,手里纳的鞋底差点扎到手。“没……就是,他常来拿药,说几句话。”
“拿药?”我娘停下纺车,眼神像锥子一样扎在我脸上,“全村就他病多?我看你是心思活泛了!我告诉你苏禾,趁早收了这份心!人家是京城来的,早晚要飞回去的!你呢?你是黄土里长的草,离了这片地,你活不了!你想跟他去北京?做梦!人家城里人能看得上咱这土疙瘩?”
我咬着嘴唇不说话。我娘越说越气,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,没打我,狠狠砸在炕席上:“你要敢给咱家丢这个人,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女子!你爹这赤脚医生的脸,还要不要了?村里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!”那晚,我躺在炕上,听着我娘在隔壁翻身叹气,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。我知道我娘说得难听,但有一部分是实情。沈旭再好,他终究不属于这里。可是,心里那种酸酸胀胀的感觉,又那么真。一边是娘的警告和看得见的现实,一边是沈旭温和的笑容和那些“外面世界”的故事,这道坎,我该怎么迈?如果是你,是听家里人的话及时止损,还是跟着感觉走,赌一个渺茫的未来?
我和沈旭变得小心翼翼。在卫生所,人多的时候,就公事公办,他叫我“苏卫生员”,我喊他“沈同志”。只有偶尔在没人的后院,或者约好去远离村子的河滩边,才能说几句悄悄话。那种感觉,又甜蜜,又心慌,像做贼。1977年夏天,雨特别多。那天下午,沈旭和几个知青去后山给玉米地锄草,突然变了天,黑云压过来,雷声滚滚,暴雨倾盆而下。我爹被邻村请去急诊了,我在卫生所整理药材。心里莫名慌得厉害,后山那段路陡,下雨特别滑。
果然,没多久,一个知青连滚爬跑回来报信,说沈旭滑了一跤,可能崴了脚,还在半山腰一个废弃的窑洞里躲雨。我想都没想,抓起药箱和一把破油布伞就冲了出去。雨大得吓人,路成了泥河。我深一脚浅一脚爬到那个破窑洞,沈旭坐在干草上,裤腿卷起来,脚踝肿得老高,脸色煞白。看见我,他眼睛亮了一下,又满是担忧:“你怎么来了?这路多危险!”
我没吭声,蹲下来检查他的脚,给他喷了消肿的喷雾,用绷带仔细缠好。窑洞外是哗哗的雨声,洞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粗重的呼吸。处理完,我累得坐在地上。沈旭看着我,突然说:“苏禾,我家里……来信了。”我心里一紧。他顿了顿,声音在雨声里有点飘:“可能……明年,或者后年,有回去的机会。”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,手脚冰凉。他要走了。终于,还是要走了。
“但是,”沈旭抓住我冰凉的手,他的手心很烫,“苏禾,你信我。不管什么时候走,怎么走,我沈旭心里认定的人,就是你。我回去,是为了能更好地安排将来,不是为了甩开你。你等我,行吗?我一定回来接你。”雨声那么大,他的话却一字一句砸进我耳朵里。我看着他被雨水和汗水打湿的头发,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急切又真诚的眼睛,那一刻,什么我娘的警告,什么村里的闲话,什么遥远的北京,我都顾不上了。我点了点头,很轻,但很用力。他在我手心里,轻轻画了三个道道。三年。这是我们在暴雨的破窑洞里,无声的约定。可是,这种没有第三个人见证、没有任何凭据的约定,在现实面前,到底有多大的分量?如果换做是你,在那种情况下,对方许下一个模糊的未来,你敢全心全意地等吗?
沈旭是1978年7月14号晚上走的。走之前,他悄悄来卫生所找我,把一些带不走的书和笔记留给我,还有一小包水果糖。我们没说太多话,就互相看着,好像要把对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。然后,就是第二天早上,我发现了那张纸条。他走了,跟着返城的大部队,坐驴车到公社,再转汽车,火车,回他的北京去了。
我的日子,好像又回到了从前,但又完全不一样了。白天,我帮我爹在卫生所忙活,给乡亲们看病拿药。晚上,就着煤油灯,看他留下的书,还有他最早寄来的信。第一封信,是在他回到北京一个多月后收到的,厚厚的三页纸。讲他路上的见闻,讲回到城市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,讲家里父母的情况,讲他正在努力联系工作。信的最后,总是那句:“禾,安心等我,照顾好自己。”信封里,还夹了五块钱。那时候的五块钱,是很大一笔钱了,能买不少东西。我没动,把它和信纸一起,仔细收好。
信一开始来得还算勤,一个月一封。后来,变成两个月,三个月。信也越来越薄,从三页,变成两页,最后只剩一页,甚至半页。说的话,也慢慢变了。从详细的生活描述,变成“一切安好,勿念”,从“等我安排”,变成“还需要时间”。信封里也不再夹钱了。村里开始有闲话,像夏天的蚊蝇,嗡嗡响。“看吧,我说什么来着,飞走的风凰还能回来?”“人家城里公子哥,回去花花世界,早把咱这土丫头忘咯!”“苏家女子傻等呢,看能等出个啥!”这些闲话,故意飘进我耳朵,飘进我娘耳朵里。我娘的脸,一天比一天黑。你觉得,当最初的热情被距离和时间消磨,信件变少变短,是对方变了心,还是现实真的太难,有口难言?
第二年秋天,枣子又红了。沈旭的信,已经快五个月没来了。我按他最初留的地址写过两封信,石沉大海。我娘终于爆发了。那天,村里有名的“快嘴”王婶来卫生所包扎手,嘴上也没闲着:“禾女子,还等那个北京知青呢?哎哟,我听说啊,人家回去早就安排进大厂子了,对象都谈上了,也是个干部家庭的呢!你可别傻等了!”王婶走后,我娘“砰”一声摔了捣药的铜臼。晚上,我爹出诊回来,我娘把我叫到院子里。院子里摆着那台“蝴蝶牌”缝纫机,那是我娘当年的陪嫁,也是我们家最值钱的物件之一。
我娘指着缝纫机,声音不高,但字字砸在我心上:“禾女子,你看见没?这缝纫机,扎下去的每一针,都得实实在在,线走得正,布才能成衣。人过日子也一样!你等啥呢?等一个没影儿的人,等一句没凭据的话?你自己摸着良心说,他这么久没信儿,是啥意思?啊?”我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那个贴身口袋里的纸条方块,硌得胸口生疼。“村里人现在咋说咱家,你不知道?你爹出门,头都抬不起来!你今年都二十二了!村里跟你同岁的女子,娃娃都抱上了!你是想当老姑娘,把咱家的脸丢到黄河里去吗?”
我爹蹲在门槛上,闷头抽着旱烟,一声不吭。我知道,我爹也难。我娘最后说:“话我给你撂这儿,今年过年之前,你必须把亲事定下来!我托人打听了,河西刘家洼那个后生,叫刘强,在公社拖拉机站开拖拉机,吃商品粮的!家里就一个老娘,人老实,肯干!过了年就相看!这台缝纫机,就是你的嫁妆!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,还心疼你爹,你就死了那条心,老老实实嫁人过日子!”说完,我娘扭头进了窑,把门摔得山响。我站在冷冷的月光下,看着那台沉默的缝纫机,觉得浑身发冷。一边是娘以断绝关系相逼,是实实在在的“丢人现眼”和“年纪大了”;另一边,是沈旭杳无音信的承诺,是那张越来越像自我安慰的纸条。我该听娘的,去见那个开拖拉机的刘强吗?如果你是那时的我,面对家庭和社会的巨大压力,是选择继续等待一个越来越渺茫的希望,还是向现实妥协?
我娘说到做到,腊月里,真的把刘强和他娘领到了家里。刘强个子不高,但很壮实,皮肤黝黑,话不多,看见我,咧开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他娘倒是能说会道,拉着我娘的手,夸我模样周正,手脚麻利,是过日子的好手。刘强确实条件不错,公社的正式工,开“铁牛55”拖拉机,一个月有三十八块五的工资,还时不时有点外快。在村里人看来,这简直是顶好的亲事。刘强对我也表现出诚意,第二次来,就扛了半扇猪排骨,还有一块鲜亮的“的确良”布料,说是给我做件新衣裳。
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,村里人的闲话风向也变了,从嘲笑我傻等,变成了羡慕我“有福气”,“找了个端铁饭碗的”。我像个木偶,被推着走。跟着我娘和刘强娘去县城赶集,看着刘强给我买了一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脸盆。我娘让我给刘强做双鞋,我拿着鞋样子,手却在抖,针一次次扎到手指上。沈旭的脸,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模糊,只剩下那句遥远的“等我三年”。
就在我娘跟刘家开始商量“看房子”(定亲前的一种习俗)细节的时候,我收到了一封信。不是沈旭的,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,来自邻省一个我没听过的地方。我疑惑地拆开,里面只有一页纸,上面写着:“苏禾同志:我是沈旭的工友。沈旭现在已经有了新的对象,是他家里介绍的,条件很好,马上就要结婚了。他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,托我转告你,以前的事就算了,让你别等了,找个好人嫁了吧。祝你幸福。”信纸末尾,没有落款。这封信,像一道雷,把我最后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念想,劈得粉碎。我捏着信纸,在卫生所的后院枣树下,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落山,手脚冰凉。我没有哭,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解脱感。看,不是我不等,是人家不要我等了。那张贴身藏了快两年的纸条,被我拿出来,在煤油灯上点着,烧成了灰烬。火光跳动中,我对我娘说:“娘,你跟刘家说,我同意。日子,你们定吧。”你会相信这样一封来历不明、没有落款的“断交信”吗?如果这是真的,沈旭为何要通过“工友”转达?如果这是假的,那这封信,又是谁的手笔?
婚期定在1979年农历三月初八。刘家很重视,送来了“四色礼”,彩礼是二百八十块钱,还有一块上海牌手表。这在当时村里,是顶有面子的。我娘用那块“的确良”布料,给我赶制了一件淡粉色的衬衫,领子那里还绣了小小的花边。我试穿的时候,我娘一边给我扣扣子,一边抹眼泪:“我女子穿上真好看……以后,好好跟刘强过日子,别想那些没用的了。”
三月初五,离我出嫁还有三天。村里忽然来了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,扬起的黄土老高。那时候吉普车可是稀罕物,全村人都跑出来瞧热闹。车直接开到了卫生所门口停下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。穿着笔挺的蓝色“的卡”中山装,皮鞋锃亮,头发梳得整齐,鼻梁上还是那副眼镜,但整个人气质完全不一样了,是城里干部的样子。是沈旭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大网兜,里面装着麦乳精、水果罐头,还有用红纸包着的点心。他看见穿着新衬衫、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的我,愣住了。我也愣住了,手里拿着的簸箕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,草药撒了一地。时间好像静止了。村里人围着看,指指点点,交头接耳。王婶的大嗓门格外清晰:“哎哟喂,这不是那个北京知青吗?咋又回来了?”
沈旭几步走过来,眼睛亮得吓人,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抖:“苏禾!我回来了!我说过三年,我……”他的话戛然而止,因为他看到了我身上崭新的、准备做嫁衣的衬衫,也看到了我娘闻声出来、瞬间黑沉的脸色,还看到了院子里那些贴着“囍”字的暖瓶、脸盆。他脸上的血色,一点点褪去,嘴唇哆嗦着,看看我,又看看那些刺眼的红“囍”字,手里的网兜“咚”地掉在地上,一个玻璃罐头滚出来,碎了,黄桃和糖水流了一地。
“你这是……要结婚了?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。我没说话,点了点头,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。我娘一步挡在我面前,叉着腰,冲着沈旭,声音又冷又硬:“沈同志,你回来得正好!我家禾女子,初八出嫁,对象是公社拖拉机站的刘强,正式工人!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以后就别提了!咱们小门小户,高攀不起你们城里人!”沈旭像是没听见我娘的话,只是死死盯着我,眼睛里全是血丝和不敢置信:“为什么?苏禾,你答应等我的!还差三个月零三天才到三年!你为什么不等了?”我抬起头,看着这个我曾经日夜思念,如今却觉得无比陌生的男人,心里堵着一团棉花,又酸又涩,却流不出一滴泪。我该说什么?说那封莫名其妙的断交信?说我娘以死相逼?说村里那些戳脊梁骨的闲话?还是说,那无数个没有回音的日日夜夜,已经把我所有的念想和勇气都磨光了?在周围乡亲们探究、好奇、甚至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,如果你是当时的我,该怎么回答沈旭这句“为什么不等了”?
沈旭没走。他在公社招待所住了下来。第二天,他托村里的娃娃给我带了张纸条,约我去黄河滩老地方见面,说“不见不散,把事情说清楚”。我没打算去。可我娘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,把我堵在屋里,指着鼻子骂:“你敢去!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去见那个姓沈的,我就一头撞死在这!你让刘家怎么想?让全村人怎么看?你还结不结婚了?”我爹蹲在墙角,闷声说了一句:“禾,听你娘的。咱……咱不能做那亏心的事,婚帖都下了。”
最终,我还是去了。不是因为我还想挽回什么,而是我觉得,我需要一个真正的了断,为我那两年多的等待,画一个句号。黄河滩还是老样子,浑浊的河水滚滚东去。沈旭站在我们以前常说话的那块大石头边,背影有些萧索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,眼睛里有血丝,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。
“那封信,”他开门见山,声音沙哑,“我从来没写过,也没托任何人带过信给你说那些混账话!我回去后,一直在跑工作,跑户口,我想把你户口也迁过去,太难了!我几乎天天给我爸妈做工作,跟他们吵,就差跪下了!上个月,工作刚有点眉目,是一个厂子里的宣传干事,我立刻就请假,买了最近的车票回来!我想告诉你,苏禾,我能接你走了!我能兑现我的承诺了!”他说得很急,很激动,手都在抖。
我从口袋里,掏出那封被我揉皱又展平、小心保存的信,递给他。“那这封信,是怎么回事?不是你写的,不是你让带的,难道它自己飞来的?”
沈旭接过信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得异常难看。他手指用力,几乎要把信纸捏破。“这字……我认识!是我一个工友,叫孙有才!他……他一直跟我有点不对付,也……也追过我们厂子里的一个女工,但那女工……”他猛地抬头看我,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愤怒,“他肯定是偷看了我给你写的信,知道你的地址!这个混蛋!他这是故意捣乱!苏禾,你信我!你等我,我去找他当面对质!我去公社打电话!”
看着他激动的样子,我心里一片冰凉。现在说这些,还有什么用呢?就算信是假的,可这两年的杳无音信是真的,我娘以死相逼是真的,我和刘强的婚约是真的,全村人都知道的出嫁日子,也是真的。我摇了摇头,看着滔滔的黄河水,说:“沈旭,太晚了。就算信是假的,可你这快一年没个准信,也是真的。我娘以死相逼,是真的。我跟刘强的婚事,定了,也是真的。三天后,我就要嫁人了。你……回去吧,好好过你的日子,就当我们……从来没认识过。”
“不晚!”沈旭猛地抓住我的胳膊,力气很大,“苏禾,不晚!我去跟刘家说,我去跟你娘说!损失我来赔!是我对不起你,是我没把事情办好,没及时给你消息!你再给我一次机会!就一次!”他的眼睛通红,近乎哀求。我看着这个曾经让我朝思暮想的男人,心里痛得麻木。我慢慢地,但坚定地,把他的手指,一根一根,从我胳膊上掰开。“沈旭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让我等你三年,我等了。等了两年零九个月,等来一封断交信,等来我娘要撞死,等来我必须嫁给别人。现在你回来了,说一切都是误会。可我的日子,不是一句‘误会’就能重新来过的。你走吧。”说完,我转身就走,没有再回头。我能听见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,声音撕心裂肺,但我没有停下脚步。风吹在脸上,干干的,原来人伤心到极点,是真的哭不出来的。可为什么,心口那个地方,空落落地疼呢?如果那封信真是别人捣鬼,沈旭也是受害者,我的决绝,对他是不是太残忍了?可事已至此,我又有别的选择吗?
我没告诉任何人黄河滩见面的事,也没提那封信可能是假的。说了又能怎样?让刘家退婚?让我娘成为更大的笑话?让沈旭再去闹?不,我累了。初八那天,我穿着那件粉红色“的确良”衬衫,外面套着刘家送来的红罩衣,坐着刘强开来的、系着大红花的拖拉机,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乡亲们的哄笑祝福声中,嫁到了刘家洼。
婚礼很简单,但很热闹。刘强憨厚地笑着,挨桌敬酒。他娘,我现在的婆婆,拉着我的手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我像个合格的木偶,拜天地,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晚上,闹洞房的人散了,刘强带着酒气进来,搓着手,有点局促地看着我。我坐在炕沿上,看着窗户上贴的大红“囍”字,心里一片空白。那天夜里,我把自己交给了命运,也交给了身边这个认识不久、但即将共度一生的陌生男人。日子,就像我娘说的,得一步一个脚印,扎扎实实地过。
后来,我听说,沈旭在我结婚那天,在公社招待所喝得酩酊大醉,又哭又闹。第二天天没亮,就坐着那辆绿吉普,离开了。这一次,是真的再也没有回来。我的婚礼,他的离去,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新一轮的谈资,不过很快就有了新的闲话替代。我的生活,也像黄河水一样,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,滚滚向前,再无波澜。只是,偶尔在夜深人静,或者看到北京来的什么东西时,心口那个地方,还会隐隐地,钝钝地,疼那么一下。那台“蝴蝶牌”缝纫机,作为嫁妆,跟着我来到了刘家。我用它,给刘强做过冬的棉袄,给婆婆缝过端午的香包,后来,又给我们的孩子缝制小衣服。机针上下穿梭,扎出的针脚细密匀实,仿佛也把我心里那些纷乱的、不甘的线头,一点点扎进了日子的厚布里。你说,如果当初我没有烧掉那张纸条,如果我再多等那三个月,甚至,如果我当场相信沈旭的解释,不顾一切跟他走,我的人生,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?可惜,生活没有如果,就像黄河水,从来不会倒流。
跟刘强的日子,平淡,但也踏实。他不爱说话,但肯干,对我也好。每月工资大半交给我,自己就留点烟钱。婆婆是个爽利人,虽然有点嘴碎,但心眼不坏,家务活抢着干,说我白天在卫生所忙,晚上还得看书(我一直在自学医疗知识)。我们很少提过去,好像那一段从来没发生过。1979年底,我怀孕了。刘强高兴得像个孩子,摸着我的肚子傻笑。婆婆更是把我当宝贝供起来,什么活都不让我沾手。
变故发生在1980年春天,我怀孕五个多月的时候。那天刘强休息,说公社农机站新进了一批零件,他得去帮着调试一下拖拉机,顺便接我下班一起回娘家看看。下午,他开着那台“铁牛55”来接我。路上,为了避让突然蹿出来的一只野狗,他猛打方向盘,拖拉机失控,朝路边的深沟翻了下去!电光火石间,刘强没有自己跳车,而是用尽全力,把我从驾驶座那边狠狠推了出去!我摔在路边的草窠里,肚子一阵绞痛,但人没事。拖拉机轰隆着滚下沟,把刘强压在了下面。
等我连滚爬爬哭喊着叫人把他救出来时,他浑身是血,已经昏迷不醒。送到县医院,抢救了一天一夜,命保住了,但一条腿粉碎性骨折,落下了终身残疾,再也不能开他心爱的拖拉机了。厂里给了抚恤金,办了病退,但工资少了一大半。家里顶梁柱塌了,婆婆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,整天以泪洗面。我看着病床上脸色蜡黄、腿上打着厚厚石膏的刘强,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,觉得天都要塌了。这个时候,我反而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。我知道,这个家,以后得靠我了。刘强为了我和孩子,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,我不能垮。你觉得,在家庭突遭巨变、丈夫残疾、未来一片迷茫的时候,一个女人,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,首先应该做什么?是哭诉命运不公,还是咬牙把担子挑起来?
我没时间悲伤。刘强出院后,需要长期卧床。婆婆身体也不好。一大家子人要吃要喝,将来孩子出生更是处处要钱。我把娘家那台“蝴蝶牌”缝纫机卖了一百二十块钱,暂时顶了一阵。然后,我求我爹,让我正式接管村里卫生所。我爹年纪大了,也乐得清闲,就向村里推荐了我。村里一开始有议论,说女人家当赤脚医生,行不行?尤其我还是个年轻媳妇。我没辩解,只是更拼命。我把我爹的经验和我自学的知识结合起来,谁家有头疼脑热,我随叫随到。半夜孩子发高烧,我背起药箱就走。谁家媳妇难产,我也敢上去帮忙。我看病仔细,收费公道,对那些实在困难的人家,几毛钱的药钱也就免了。慢慢地,村里人都开始叫我“苏大夫”,那些闲话也变成了夸奖:“刘强媳妇,能干,心善!”
我把卫生所当成了家,也当成了养活全家的指望。刘强躺在床上,开始很消沉,脾气也暴躁。我理解他,一个以前生龙活虎的汉子,突然废了一条腿,心里的苦闷可想而知。我尽量耐心照顾他,给他按摩腿,讲卫生所里听到的趣事,把儿子抱到他跟前逗他笑。儿子慢慢长大,咿呀学语,第一次叫“爸爸”的时候,刘强这个憨厚的汉子,捂着脸,哭得像个孩子。我知道,这个家的天,还在,只是需要我用更瘦弱的肩膀,用力扛着。那些关于北京,关于某个人的记忆,被日复一日的忙碌、孩子的哭闹、病人的呼唤,挤压到了心底最深的角落,蒙上了厚厚的灰尘。只是,偶尔在极其疲惫的深夜,看着熟睡的丈夫和孩子,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,想起黄河滩上那个决绝的背影,和那句被风吹散的“等我”。如果当初跟他走了,我现在会在哪里?是在北京的楼房里做着清闲的工作,还是面对另一种未知的艰难?这个问题没有答案,生活也没有给我太多时间去遐想。天亮了,我又得背上药箱,为了一家老小的嚼谷,去挣那几毛一块的诊费。在现实的重压和琐碎的生活面前,曾经的爱情,是显得过于轻盈,还是反而成了支撑你走下去的一种隐秘力量?
日子像驴拉磨,一圈一圈,转眼到了新世纪。儿子上了高中,成绩不错。刘强装了假肢,能勉强下地走走,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,卖点烟酒零食,也算有个营生。婆婆前几年去世了,走得很安详。我也成了远近闻名的“苏大夫”,卫生所变成了正规的村卫生室,我还去县里培训过,拿到了乡村医生证书。家里盖起了三间新瓦房,日子算不上富裕,但也平静安稳。我以为,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,那些前尘往事,早已湮没在黄土里。
2001年秋天,我去县里进一批药品,在汽车站等车的时候,忽然听到有人喊我:“苏……苏禾?是苏禾吗?”我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西装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、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,正眯着眼睛打量我。我看了好一会儿,才从那发福的轮廓里,依稀辨认出一点熟悉的影子。“你是……孙有才?”我试探着问。是了,就是当年和沈旭一个厂子,据说写了那封“断交信”的孙有才。
孙有才一下子热情起来,非要拉我去车站旁边的饭馆“坐坐”。他如今是县里一家建材公司的经理,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。饭桌上,他滔滔不绝,吹嘘自己的生意,打听我的近况。我淡淡应付着,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。几杯酒下肚,孙有才话更多了,舌头也有点大。他拍着我的肩膀,喷着酒气说:“苏禾啊,老同学,哈哈,当年……当年你跟沈旭那事儿,唉,真是……造化弄人啊!”
我心头一紧,放下筷子,看着他:“孙有才,当年那封信,到底是不是你写的?”
孙有才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,他嘿嘿干笑两声,眼神躲闪:“哎呀,那么久的事了,还提它干啥……”
“我就想知道个明白。”我盯着他,声音很平静,但手在桌子下微微发抖。
孙有才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,又灌了一口酒,打着哈哈:“其实吧……当年,是我不对。我……我不是也喜欢我们厂广播室那个小周嘛,可小周眼里只有沈旭那小子。我气不过……那天正好看见沈旭给你写信,写着什么‘很快就能接你来了’,‘等我’之类的……我就,我就动了歪心思。模仿他的字迹,不难……我就是想给他添点堵,开个玩笑……谁知道,你那么当真,还真就……唉!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一句“开个玩笑”,就概括了所有。
我的世界,在那一刻,安静了。耳边所有的嘈杂——饭馆的喧闹,街上的车声——全都消失了。我只能看见孙有才那张油光满面的脸,一张一合,说着世界上最残忍的话。玩笑?一个玩笑,改写了两个人的命运,不,是三个,甚至四个人的命运!沈旭的,我的,刘强的,还有我儿子的!一股冰冷的怒火,从脚底板直冲头顶,我的手紧紧攥住了茶杯,指节发白。但我没有动,也没有喊,只是死死地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:“那后来,沈旭回去后,没找你算账?”
孙有才撇撇嘴,有些不自然:“找了啊,差点跟我打起来。可他能把我怎么着?信是我写的,但我又没署名,他能拿我怎么样?厂里领导各打五十大板,说我们影响团结。后来……听说他消沉了好一阵子,工作也不上心,再后来,好像就调走了,不知道去哪了。哎,苏禾,你说这都多少年的事了,你也别往心里去,你看你现在,不也过得挺好嘛,儿子都那么大了……”后面的话,我已经听不清了。我慢慢站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,放在桌上,算是付了我那碗面的钱。然后,我看也没再看孙有才一眼,转身走出了饭馆。秋日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,我却觉得浑身发冷。一个因为嫉妒和“开玩笑”的恶作剧,就轻易摧毁了别人辛苦搭建的人生。而作恶的人,几十年后,还能心安理得地喝着酒,说着“过得挺好”。这个世界,有时候,荒谬得让人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如果我当时有把刀,会不会捅过去?不,我不会。我有家,有丈夫,有孩子。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愤怒,该怎么平息?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。脑子里反反复复,就是孙有才那句“开个玩笑”,和沈旭在黄河滩上通红的、急切的眼睛。如果,如果当时我知道信是假的……如果我再坚持三个月……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?这个念头,像毒蛇一样钻出来,啃噬着我的心。可看着家里明亮的电灯,厨房飘出的饭菜香,还有院子里,刘强正拄着拐杖,笨拙地喂鸡的背影,儿子在屋里大声背着英语单词……这一切,那么真实,那么具体,那么沉重。
晚饭时,我食不知味。刘强看看我,给我夹了一筷子菜:“咋了?去县里累着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儿子也凑过来:“妈,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我看着他关切的脸,看着刘强那条空荡荡的裤管,心里那点因为“如果”而泛起的涟漪,瞬间被巨大的愧疚和现实压得粉碎。我能说什么?说因为一个几十年前的误会,我差点毁了现在这个家?说你的父亲,是因为救我,才变成今天这样?说我现在知道了真相,心里难受得厉害?
不,我什么都不能说。这个真相,太沉重了。它属于过去,属于那个叫苏禾的年轻姑娘,不属于现在这个叫“刘强家的”、“苏大夫”、“孩子他妈”的中年女人。说出来,除了徒增痛苦,搅乱现在平静的生活,没有任何意义。对刘强,不公平。对儿子,更是一种伤害。我端起碗,把眼泪憋回去,努力笑了笑:“没事,就是坐车有点晕。快吃饭吧。”那晚,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心里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,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。我知道,有些遗憾,注定要带进棺材里了。有些错误,一旦铸成,就再也没有改正的机会。我和沈旭,就像两条交叉过的直线,在1978年那个夏天短暂相遇,然后,被一封恶意的信,被汹涌的时代,被个人的怯懦和现实的重量,推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,越走越远,再无交集。或许,这就是命。可这“命”里,有多少是人祸?我恨孙有才吗?恨。可我更恨谁?恨当年的自己不够坚定?恨我娘的以死相逼?还是恨那阴差阳错的命运?这个问题,我找不到答案,或许,也不需要答案了。人生没有回头路,脚下的每一步,都算数。只是,胸口那个空了多年的地方,在得知真相的这一刻,并没有被填满,反而变成了一种更空旷、更无声的疼。如果换做是你,在时隔二十多年后,突然得知当年被辜负、被放弃的真相,竟然源于一个卑劣的“玩笑”,而自己已经有了全新的、责任重重的生活,你会选择怎么做?是打破现在的平静去追索一个迟来的公道或解释,还是像我一样,把苦果和真相一起咽下,沉默地继续走下去?
后来的日子,还是那样过。我依然每天去卫生室,背着我那个印着红十字的旧药箱,走在村里熟悉的土路上。刘强的小卖部生意平平,但足够他消遣。儿子很争气,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学医。送他上去省城的长途汽车那天,我看着儿子朝气蓬勃的脸,忽然就释怀了很多。我的遗憾,我的痛苦,我的意难平,就到我这里为止吧。不能再传给下一代了。儿子应该有他崭新的人生,不被任何陈年旧事拖累。
我再也没有打听过沈旭的消息。也许他在某个城市,有了新的家庭,事业有成。也许他也经历了波折,过得并不如意。但那都与我无关了。我们就像两粒被风吹散的沙,落在了不同的地方。黄河水依旧浑浊东流,信天游依旧在沟沟峁峁间飘荡,只是唱歌的人,从青丝变成了白发。那台“蝴蝶牌”缝纫机早就坏了,但我没舍得扔,放在杂物间,上面盖着旧布。有时候打扫时看到它,会愣一下神,想起1978年夏天,那张被烧掉的纸条,和那件崭新的粉红色“的确良”衬衫。然后,摇摇头,继续手里的活计。
去年,儿子带回来一个女朋友,是个开朗的城里姑娘。姑娘嘴甜,叫我“阿姨”,围着刘强“叔叔”、“叔叔”地叫,逗得刘强呵呵直笑。看着他们,我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,好像被一种温暖的、踏实的东西,慢慢填满了。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吧。那些爱过、等过、恨过、怨过的时光,都被厚厚的黄土掩埋,变成了这片土地上,又一个寻常的、略带伤感的故事。而我们,活着的人,总要往前走,朝着有光的地方,哪怕脚步蹒跚,也要一步一步,走下去。只是,在某个相似的黄昏,或者听到某首老歌时,心里还是会轻轻问一句:你,还好吗?然后,不等回答,便转身扎进烟火缭绕的厨房,或者背起药箱,走向下一个需要我的病人。这,大概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。那么,读到这里的你,在你的生命里,有没有一个因为误会、因为阴差阳错、因为一次不够勇敢的选择,而永远错过的人或事?时过境迁,你是选择了和解与放下,还是让它成为心底一根永远的刺?
东南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